47
【3月16日 水曜日 银座】
佐伯克哉收回确认店铺招牌的目光时,正好撞上马路另一侧迎面走来的御堂孝典。
那人鼻梁高挺,眼神明亮,他大概也看见了佐伯,细长的眉隐蔽地挑了一下。他毫不迟疑地向佐伯走来,那样子几乎让佐伯产生了一种好笑的错觉,仿佛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笔直地向佐伯而来似的。春日傍晚的银座少见的安静,周身寂寥一片。
佐伯安静地站在那看着御堂大步走来。天空连鸟飞过的痕迹都没有。
“…真巧啊,御堂先生。没想到您居然也会提前。”
佐伯牵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推了推眼镜。御堂在他一米之遥处站定,上下扫了他一眼,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进去吧。”他这样说,没等佐伯,自顾自走进了店里。
御堂选定的地方是“佐伯克哉”这种阶层的一线销售根本接触不到的高级酒吧,他明显是这里的熟客,只是进门时和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便十分熟悉地将他们引至预约的雅座。佐伯走在御堂侧后一步,略带着感慨看着四周,隐约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被自己明褒暗贬言辞机锋憋出一肚子气的御堂匆匆告辞时抑制不住忿怒下撇的嘴角。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太多太多,算起来其实还不到两年,却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或许也确实应该算上辈子的事情了没错。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进行任何交流,如同正常的不到十二小时之前刚刚互相攻讦过的上司和下属。佐伯带着他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营业笑容,只是坐到御堂对面,看侍酒师向那人介绍名品开瓶试酒,棕红色的酒液随着玻璃杯执于御堂手指之间,陈年红酒并不如何需要摇杯,李子、蓝莓与紫罗兰的气息便徐徐散出来萦绕着那人,和着音乐与半暗的灯光一起,衬得酒体愈红,指节愈白。
御堂和侍酒师之间的交流尚未结束,佐伯不懂红酒,又是下属,没被拎出来招呼便只坐在那静静地看。御堂的手指很长,精心打磨过的指甲整洁晶莹,佐伯很清楚那柔软细腻没有一点茧子的指腹和掌心握在阴茎上收紧摩擦时是怎样的触感,毕竟他为被玩弄到昏迷的御堂清洗身体的时候没少干过那事。可他都不知道,这只手灵活攀在高脚杯的颈部、这个人似笑非笑弯起唇角似的模样,原来与美酒有这般相得益彰。
然后他想起,他还从来没有看过御堂真正随性地品酒。
那听起来实在太过可笑,考虑他对那具身体明明熟悉到连被顶到哪里会有什么反应、怎样抽插的频率会只靠后面被操射出来都一清二楚。在真正站到店门外之前他一直在考虑着该在御堂面前摆出怎样的表情、嘴角要怎样讥笑的弧度才能挑起御堂的怒火、用什么嘲讽的言辞才能把矛盾之处全带圆过去,可现在御堂就坐在他对面,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脑子却像被锈住了,什么都无法思考。
这距离实在有些太过尴尬了。佐伯看着御堂的脸,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再近一些——他伸手就能碰到那人的脸,拇指一张便抚得上那双柔软的唇瓣,随即中指指尖沿着凸起的喉结一路向下、挑开领结松解衬衫划过光滑的胸膛揉捏挺立的乳尖。没人能比他更熟悉这具身体陷于情欲之中火烧似的身体与压抑着的呻吟——可是他不能。那么便再远一些——再远一些,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他的领域,离开菊池、离开东京、离开日本——可欲念捆住了他的双脚,他没办法让它们越过这个人向着其他的事物。眼下两人不过两臂间距,气氛说不上安详平和,但好歹不算剑拔弩张。可这也就是极限了,无论想近想退,哪怕再半分也是不得。
琴师忽地换上了新的旋律,琴键砸在御堂唇边杯口反射的光源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浓云遮住了高高悬挂着的月亮。
佐伯目不转睛看着御堂轻轻摇晃着的发丝,没有说话。
这样也好,他想。我已经爱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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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 水曜日 银座】
不论再怎么纠结也好动摇也罢,御堂孝典总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靠把人叫来晾着来给佐伯克哉下马威的地步。他轻摇着酒杯,几乎不过脑子同侍酒师谈论着什么毫无实际意义的酒庄逸闻——他曾切实相信那些飘飘然的论点论据阳春白雪,可一转年来美酒香醇依旧,话题却像是被人强剥下来的泥塑金饰一般,只让他感到空洞乏味。归复社会一年有余,连世界线都换了一个,御堂自己也不甚清楚他较自己这时候本来应该的样子相比究竟改变了多少,而那个罪魁祸首——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却已经真正躲到了他再无法触及的地方。
不过这里的这个疯起来倒也确确实实是佐伯克哉没错了。
御堂几乎不用特意去观察他的反应,那男人隔着八百米就会把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癖好在两个世界里都毫无分别。他执起杯颈那目光就烧着他的手指,观察酒体挂壁尺骨鹰嘴满是灼热的痛,等他闭上眼睛嗅起酒香,那人的注意力便分明趁着空隙肆无忌惮挪到眼皮上。等到侍酒师给两人的空杯斟了酒、鞠躬告退之后,雅座上只有彼此二人,御堂抬眼望过去,便正好对上即时绽放出的、配合着那人目不转睛投过来视线,在灯光中完美精致挑不出一点瑕疵的晃人笑容。
御堂挑起眉。
“看来佐伯君已经想好应对刻薄部长的说辞了?”
“请您务必原谅我这一次,部长,”佐伯闻言顿时露出恰到好处求饶般的表情,扯起嘴角,“我这边也是刚刚得到了消息,一时着急,又不是什么能在MGN直接说的事情,想着若是御堂部长一定能发现不对,这才没来得及找您汇报就直接……”
这男人嘴角带笑,眉心拧起,头稍低着,刻意营造出距离感的蓝眼睛透过镜片自下而上仰视着御堂,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张就算挑剔如御堂也不得不赞叹的脸上,确实牵得他心绪莫名一动。再听听他说的这话——恰如其分一个怀才不遇野心勃勃的一线销售形象,消息灵通但欠着经验,行事冲动却也不缺谋划,话里话外暗示着没什么糟糕后果,套着近乎又不忘带上对上司的吹捧和推功,还留了个让御堂继续问下去的话头。虽然行事如同猪突猛进,但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两年前一心想迫使这人低头的御堂孝典,怕不是会对他的讨好大感满足、主动辩护说年轻人有点脾气好、等到年长自然会成熟。
可不巧的是如今的御堂对那张画皮下面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多少也算心里有数。他在心底冷笑一声,没去接佐伯抛出的话梗,而是不紧不慢抿了口酒。
“不论你是怎么打算——首先,我要先向你道歉。”
“……道歉——是指……?”
佐伯明显猝不及防,瞳孔一下子放大,嘴角都僵住撇下来,不得不说比起那副假惺惺的营业嘴脸这副模样更取悦御堂得紧,他后靠在座位上,左手托着捏着酒杯的右手肘,“两层含义。首先是对刚才在电话里通知要你明天去MGN的事情——Sunrise的新草案,大隈专务的意思是交给新藤次长继续负责。”
佐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么,我是继续留在protofiber?”
“Protofiber还需要你的能力。”御堂颔首,神色揶揄,“只是佐伯君似乎对我很有意见,所以我也无法肯定你会不会对这个结果感到高兴就是了。”没给那人张口解释的时间,他正色道,“——虽说是你的创意,但就目前的形势,子公司的年轻一线是不可能主导一个大型企划的。对这件事,我也只能以私人名义向你道歉。”
“……请您别对我这么说。”佐伯苦笑起来,“本来也是临时拉出来转移视线的代替品罢了,只不过这种企划除了御堂先生,MGN也没人能把它做好。”
“口不对心的吹捧不说也罢。”
“我对您每一句话可都是真心之言。”
店里昏暗的光照在佐伯的方框镜片上分解成点点虹彩,映得那男人一双蓝眼睛都显得晦暗不清。御堂仔细端详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快要以为对方那话意有所指,可理智迅速将逸散的意识拉回来,警告着他此佐伯非彼佐伯,而佐伯克哉有一个算一个显然都皮里阳秋居心可疑。
他勾起嘴角,再次无视佐伯的话头,“是吗?”
佐伯也从地接过了御堂的问句,“不敢瞒您,那个草案确实是我计划中为自己的不逊向您赔礼的一部分。不过既然本来就是御堂先生的东西,御堂先生怎么处理都随您,请务必不要再对我说类似的话了。”
“…不逊、啊……”
御堂眯起眼睛,对这男人不论被怎么夺走主控权都还要几乎每句话里都留下空隙诱导他问下去而感到微妙的不快。他不愿让谈话按着佐伯的节奏,于是放下酒杯,话题一转:“你的草案我重新看过了,就算你说它是‘转移视线的代替品’,这份草案本身对于你的年龄和资历而言……不,就算是我,在同等条件下也不敢说能做到更好。”
“…您太谦虚了。”
“我不是在夸你。”御堂没有笑,只是盯着他的脸,“企划案是可以体现出策划人特质的。敏锐的洞察力、出色的执行力、优秀的发散性思维、对竞品乃至于目标客户群的傲慢姿态……这是我从这份草案里能看到的东西。而佐伯,从进门到现在,你试图表现给我的又是一个耐心、缜密、经验丰富又谦逊的销售形象。”
“而优秀的销售身份意味着你不会不理解提前沟通在商务合作中的重要性,缜密而经验丰富等同于你并非不清楚专务之间的微妙关系,高傲者注重自己的地位与形象,观察力出色的耐心者又不会在未经充分计划下擅自将自己的命运陷于要依靠别人——依靠我的应对的地步。”
“执行力意味着果决,”御堂嗤笑一声。佐伯手里还捏着酒杯边缘,脸上挂着假笑。“这你倒是确实不缺。“
“才华,谋算,傲慢……野望,”他像是试图在其中找出哪怕一丝动摇般似的,凝视着佐伯牢牢粘在脸上一成不变的笑脸,轻声道:
“——发现了吗,佐伯君?你试图表现的特质太多,自相矛盾了。”
“激怒我来得到当面影响董事会的机会,不得不说你对我、对MGN的行事作风推敲得很到位。你确实很有能力,所以这样有能的你,绕着圈子谋划一番然后一无所获……你不会打算让我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吧?”
御堂双肘已经压在了桌面上,用一种带着深深压迫性的姿势前倾身体,目光尖锐直刺向佐伯克哉。
“——你在图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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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 水曜日 银座】
——失算了。
佐伯克哉一时没有说话,维持着那副处变不惊巍然不动的商业笑脸已经占了他七分力,而从御堂身上传递来的压迫感和着那人逼人的视线,让这件小事都令他觉得有些吃力了。直到此时此刻佐伯才恍惚意识到他当年一时兴起拿来威胁御堂的那个视频究竟削减了这人多少精力——天地良心他当然决不可能小视御堂孝典一丝一毫,无论是白天还是刚刚,他都满打满算着设想了无数种御堂可能的反应,工作也好项目也罢话头裹着香饵扔出去一个又一个,他记着这人最开始的目的便是逼他低头,于是干脆主动些、再配合上货真价实真心实意的奉承话——可他已经太习惯了应付被他打压下气势不得不被动防守的御堂,眼下佐伯手中无器可忌,那人又怎会像他下意识里的那样束手束脚。
“先发制人”——他都快忘了,攻击、掌控、支配,这才是这个丝毫不弱于自己的男人应有的处事方式。
不过佐伯克哉又什么时候畏惧挑战过。于是他也向后靠上沙发靠背,坐直身体环抱双臂,下颌一抬,亲切自谦的完美笑容便带上几分嘲弄和冷意来。佐伯克哉毫不躲闪和御堂的视线对视,蓝眼睛中燃起火焰——与欲念不同的火焰,如同一匹被冒犯的野狼。
“暴露了啊,”他这样说,“输给御堂先生了。”
“哦?”御堂尾音上扬。
“您说了‘野望’……呢。这就是答案,您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说到这个地步,还抱着用模棱两可的话诱使我自行理解的打算可太失礼了,佐伯君。想要对我也蒙混过关吗?”
“怎么可能。”佐伯转了转脖子,“正如您刚才所说,无论我本人才能如何,都逃不开年龄啊资历之类的限制,对他人而言也不过是‘子公司年轻的一线销售’。‘子公司’,”他嗤笑一声,“像菊池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收购或者破产的小公司呢……”
“所以想用这种冒险的方式出头?”
“对于赤门出身的御堂先生可能无法理解,但像我这样普通大学平平无奇的底层销售,可没什么挑剔手段的余地啊。”
他话音刚落,眼看着御堂皱起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眼神凝下来,转念一想东大毕业本来倒也不是什么机密事项,就算是“只认识了半个月的佐伯克哉”了解这一点也算不得突兀,这才放下心。对面御堂大概是不喜他调查了自己,冷着脸指出他话中疏漏,声音毫无动摇,“——但你的野心反而惹恼了董事。还是说,你看中的是樱木专务或者福田常务的船?”
“从御堂先生您的Protofiber出身的我吗?”配合着御堂的嘲讽,佐伯苦笑一声,随即高高扬起眉,“我惹恼的也不过是MGN的董事而已。就算像现在这样把草案交出去一无所得,我本人也没什么损失。但如果是御堂部长您来负责那个企划——想必御堂部长不会放着这样‘有能’的我而不用吧?”
言辞交锋之间佐伯已然捏好了自己的新人设,他傲然昂起下巴,头一歪,抱着双臂,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赢则通吃输也不赔的无赖气质,哪还有半点刚刚那副谦逊的影子。而这态度果然惹恼了御堂,那人盯着他,哼了一声。
“看来倒是我挡你的路了。”
“不敢当。”佐伯勾唇,“虽说并非我本来的计划,但能得到御堂先生的重视和夸奖,却也是意外之喜。从本心上来说,我倒是觉得自己赚了。”
“哦,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御堂满面讥讽,慢吞吞加重了字音,“佐伯君刚才的意思,难道不是就连MGN的董事会对‘有能’如你来说,也不放在眼里吗?”
佐伯狡黠地笑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您也看到了,明明是打着健康旗号的企业,这么大一个机遇放在面前,除您之外,一屋子人居然连反应过来的都没有……”他撇了撇嘴,“——MGN而已。”
它配不上我——佐伯眼看着御堂一双凤眼里的讽刺渐渐褪去转为深思,确认了这人已经读懂了自己压在舌底的这后半句话。
显然在这个能力全开的完好御堂面前虚情假意的弯弯绕根本无用,毕竟撒一个谎要靠十个谎来圆,而一旦被他抓到破绽,就像刚才那样,怕是要连自己之前的伪装都要被一并扒光了去。不过应对聪明人本来也自有窍门,对像御堂孝典这种逻辑严谨自成体系的聪明人,最好的说谎方式就是不说谎——就像他现在对御堂袒露的这样。
野心是真的。傲慢是真的。冒险是真的。对己身的自负是真的。对御堂的叹服是真的。对MGN的不屑也是真的。甚至连设计御堂未果、反被翻盘这整个过程,全都是真的。
只是爱欲潜藏其后,对御堂才能的了解和计划本身的构思被巧妙地调换了位置,于是整个计划便恰到好处地包装成了小职员为出人头地的一次风险投资——毕竟这世界上没人能开得了天眼,也没人会相信他对这个男人会一见钟情。
所以御堂当然也就听不出他藏得更深的后半句——
——也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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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 水曜日 银座】
御堂孝典凝重地审视佐伯的脸。这人话里意思他听得清楚,对于一个25岁的年轻销售来说他这话未免狂妄得可笑,但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御堂更清楚,佐伯克哉确实有狂妄的资格——或者说,这男人像现在这样竖起眉勾着唇摆出一副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嚣张模样,才多少更有些他所熟悉的那个佐伯克哉的样子。
昏暗的灯光、红酒、加上一个佐伯克哉——这种组合当然不能勾起御堂任何称得上好的回忆。但既然邀约是御堂主动发起,他自然也做好了万全准备,至少不会被没有流露出任何攻击意图的、区区一个傲慢的佐伯压迫到失措的地步。他谨慎地一边将佐伯表达出的东西用逻辑过了一遍,同时抿起嘴唇:“……佐伯君是不是忘了,你对面坐着的就是一位MGN的部长,同时也是你的顶头上司。”
“所以请御堂部长务必饶我这一次,”这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我之前确实没想到,身为大隈专务提拔起来的您能做到这份上。”
御堂一顿。佐伯说得没错,如果是真正32岁的御堂孝典,就算能想到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将自己的老上司推出来架在火上烤。佐伯毫无疑问试图利用自己派系的立场与忠诚——但不巧的是对坐在这里的这个御堂而言,在那个被全世界一点一点抛弃的过程中,派系与公司恰好是最早的那一批。
于是他嗤笑一声:“我可一点都不想听你是怎么揣测我的。不过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原本的计划难道是试图让一个刚被你羞辱过的上司提拔重用你吗?我自认为——自己并非看起来亲切好说话的上司才对。”
“可就算不考虑我是那个草案的提出者,您想要做好两个关联的大企划,也找不到比我更优秀的销售。”那人断言,“虽说是我小瞧了您,但所谓‘小瞧’也是有其限度和定位的。您总不会觉得,我会认为您和高岛常务属于同一个水平吧?”
真不愧是佐伯克哉——御堂对于这人毫不掩饰地拉上司出来嘲讽这件事本身颇有微词,但对他嘲讽的对象倒的确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要点个赞。佐伯原本将自己纳入算计范围这件事并没引起他什么感触,或者说若是这人现在露出肉麻笑真挚诚恳地讲他都是为了自己好,御堂反倒要觉得毛骨悚然。而虽说着实令人生气,但就工作能力上,御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出社十年,过往遇到的所谓优秀人才在这男人面前摞起来也不过是给他垫脚的份。这样一颗大好明珠……
……啧,果然还是令人不快。御堂重新执起酒杯隔在自己与那人中间,对这个狂妄自负疯起来便不管不顾的独走惯犯倍感头痛,“……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利用上司、强行闯进会议室也太过分了。就算你有年轻做资本,也不能把事情都依靠在董事们有包容你失礼行为的气量上。”
“您说的对,毕竟有能包容私闯您办公室的子公司销售的器量的,也只有御堂先生您而已。”
“…嘲笑我吗?”
“是真心话哦。”
随着他多少放松了口气,那男人也像是收敛下气势、没那么咄咄逼人起来。突然间不再针锋相对的气氛令御堂觉得极不自在,伸手整了整一丝不乱的领带——就在此时他听见佐伯克哉标志性的低沉声线平和道:
“不瞒您说,其实我打算在Protofiber企划告一段落之后,就从菊池辞职的。”
御堂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只是脊背窜过一簇电火,手中的领带结、连同那只手本身,都一下子失去了触感。他愕然抬头看向那人的脸——那确确实实是羞辱他、打压他、夺取了他的地位将他赶出公司的佐伯克哉的脸没错;可脑海中另一个声音不期然响起,同面前还在说着什么的男人渐渐重叠在一起,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想要你的地位的话,就不用费那么多功夫了。想要的话,就用实力来夺取。」
“——就算被您说自信过剩也好,我好歹也在这里干了三年,菊池对我今后的职业规划没有任何益处,也发挥不了我的才干——我想我好歹还是有资格这么说的吧。”
「 ——我并不是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我只是……想要你而已。御堂孝典,我想要的是……」
“——正因此我才会兵行险招,毕竟如果经手的企划能够大获成功,对我本人的职业道路也很有益处。”
他怔怔看着佐伯,那人仍然笑着,却难得没带着一股作伪气息,可若说真挚,却又分明透着点御堂尚且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有所忍耐、有所割离、甚至想要透过他看到别的什么似的。
“所以御堂先生您大可以放心,在Protofiber的企划工作上,我与您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
他垂下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镜片后一扇一扇,尾音上扬,如同自嘲。
“——毕竟错过的机会,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