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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1日 木曜日 MGN】
那天佐伯克哉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真论起来,御堂孝典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从那男人嘴里听到些什么。切实发生过的伤害与侮辱当然不会因为一句喜欢便一笔勾销,御堂从商十年,大小企划经手无数,何曾做过这么亏本的生意——遑论眼前这能说会道可惜瞠目结舌的佐伯克哉也从未说过那句话,他身上的每一个零部件甚至也和曾频繁出入御堂的公寓、身体和脑子并将所到之处全都变成地狱的那男人没有一处共用。虽说哲学与法学分道扬镳不过短短两个世纪,可埋头于纯哲学的希腊人花了十倍的时间尚未理清那条破船的名字,身为一个握着实践法学学士学位的唯物主义论者,御堂自然早早放弃了分辨这超自然情况下此彼佐伯间究竟有何异同。总之佐伯克哉狡辩不成终于向他示弱,而御堂孝典心情甚佳自然也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了那人的自作主张,非要做个总结,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说起来他当初作为LB方的负责人参加MGN佐伯策划的项目,其初衷也只是想再见那男人一面——可这边的企划已经开展月余,不提普通的商务会谈,连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这种事明明也不止一次。那男人确实称得上天纵之才,御堂孝典长到而立之年,素来不识余子目无下尘,无论学识能力品行举手投足都带着高人一等的自矜与傲慢,哪想过世上还有这种让他合作起来得心应手、仿佛默契浑然天成的年轻人——不过那也不奇怪,毕竟那男人曾经只把工作的心思分出些许,也能设下连他也无从挣扎被扼死在其中的天罗地网。
——而原来佐伯克哉认真工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御堂孝典这样想着,看着又半个月来飞速上涨的销售额,靠在老板椅上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正如他本人之前所言,他也只是惜才罢了。无论心绪若何,想不明白、不想明白,御堂孝典都绝不会允许自己一直困于无从改变的虚妄。
他直到如今,并且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向前去,不回头。
只是麻烦说来,倒也不是他不回头就可以避得开的。
御堂手里捏着两张出库单的复印件,血涌上头太阳穴像针扎似的一波一波地痛。他飞速翻了一遍同时送来的仓库的校对记录,同时又扫了眼刚递上来的客户那边刚刚打来的经过总结提炼的通话内容——就算不提自家部下站在话筒边上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了多长时间,光看站在办公桌对面笼罩在自己低气压下的藤田满头的汗和发白的脸色,也猜的出来对面对于被砍单了99%到底有多怒火冲天。
他嘴唇乌青,揉着额角,拎起骤然打破开发部死一样寂静空气的话筒,对面传来的专务董事的声音因恼火压低了八度,却令他既不陌生更不意外:“——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吧。现在到我办公室来,御堂君。”
……果然,只要和佐伯克哉沾上边的事情,统统都不会有好事。
话虽这么说,可要真说是佐伯克哉那男人在填单子的时候搞混了两家隔着半个本岛的公司,御堂孝典却是要第一个不信。
“——专务,这绝不可能是我部下的粗疏,”御堂在关上门转过身的第一时间向老上司严正抗议,“订货单从销售开始发到仓库前要经过三重核对,不可能三轮流程全部失误!”
“但是事实已经发生了不是吗!”大隈阴着脸,狠狠把一沓文件摔在办公桌上,“我不管你设计了几重校对有多严密,损失现在已经造成了,客户的电话都快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滋贺到茨城,几吨的饮料,这运费你要怎么弥补!”
“但是……”
“专务也请别苛责御堂君,毕竟他为了弥补合作方人员能力上的不足,已经在制度规定上非常用心了。”高岛薄凉的声调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从御堂斜后方的会客沙发传过来,“对方能力不足,拖了我们公司的后腿,御堂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菊池八课的营销在这一个月期间,成交额已经逼近了MGN的年度销售记录,”御堂的冷硬得几乎带着冰碴,“如果高岛常务认为这仍然是能力不足,恕我无法理解。”
“然后他们搞出了MGN十年也没有过的最大失误。”高岛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御堂君,专务知道你护着菊池八课,但也不能罔顾事实才是。御堂君虽然慧眼识珠,但是八课之所以是八课,菊池自己想必也有它的理由,不是吗?”
“——哦,”御堂猛扭过头,眯起一双凤眼睨着高岛,“据我所知,sunrise改装的新企划已经计划完毕提上日程了,在场的诸位想必相信我没有偏袒八课的必要。虽然,作为protofiber的项目负责人,我当然能够确认自己的部下不会在工作上犯这种疏忽。”
“御堂君的意思是,比起菊池,你怀疑我们MGN内部会在这种地方犯错?”
“不敢,”御堂冷冰冰地勾起嘴角,向着高岛前迈一步,“只是申明若是我部下的问题,我会为此负责。不知高岛常务对此有何指教?”
高岛大概没想到以御堂平时稳扎稳打的作风会这样干脆把自己当做兑子赌进来,一时结舌。办公室中没人说话,连御堂皮鞋踏出的声响都被厚地毯吸了去。御堂本就较高岛高些,又是俯视,目光锐利肩膀绷紧,罕见地不顾上下级关系将对方完全笼罩在自己气势威压之中。他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的瞳孔,心头一阵冰凉。
相信佐伯克哉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那简直是对曾经被他逼入死局的自己的侮辱。上一个三月那男人的行为尚且还留存丁点理智,带着本多在公寓胁迫自己后便没再有更多过激之举,故而他至少还能确定曾经的世界中并无这样涉及大几百万円损失的重大失误。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这个世界线中的佐伯克哉甚至能向他老实低头那么填错了数据又有什么奇怪的——可从他一进门高岛便话中有话将事情往他身上扯的意图到底令御堂不得不进行一些他并不愿意去深入下去的猜想。
虽说佐伯之前的独走倒是正好给了他撇清自己的机会,不过他其实并不在意为自己提拔上来的人背锅,也不会硬要拦着处罚去偏帮自己看好的部下——若真有那个必要的话。他为解决问题而来,却也并不能容许有人把脏东西扣在他的心血、他的部下和他本人头上。或许高岛真的只是找到了利用提拔的连带关系往他身上泼脏水的难得的机会——可站在这里的御堂孝典终究不再是那个入社十年拒绝无数挖角邀请以公司为家的他了。
他闭上眼睛。专务董事的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第一次觉得这里空气闷得很,每个人脑子里互相算计的声音隆隆交织在一起,很吵。
“御堂君,”大隈沉声,“我看了这两份订单的负责人,都是那个佐伯克哉。虽然你看好他的能力,但他的心思,怕是集中在其他地方吧。”
“…即使他一个人失误,我想整个流水线上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不会都跟着玩忽职守,何况最后一次核对是我们MGN仓储的对接和录入人员。”他正过身,诚恳地看着大隈,“专务,在拿到第一手资料之前就分配责任,是否过于仓促了些呢?”
“说了这么多,御堂部长,您的意思是我手下的过失咯?”
御堂进门后一直站在屋边没有开口的小野终于反唇相讥。御堂没有刻意避开与这位同为大隈嫡系的仓储部门负责人的对视,而是转头,毫不退让:“我没有指责任何人的意思,小野课长。但既然我说了会为我的人负责,那么至少在界定责任之前,麻烦给我一些更切实的东西——比如佐伯当时手写的订单——如何?”
“御堂部长在说笑吗?”小野脸色由白转青,哈了一声,“录入数据之后的原始资料从不保留,就算您是部长,也不能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吧!”
御堂盯着他:“那么,这样无端指责我的部下,恕我无法认同。”
小野看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大隈桌子上的内线突然作响,他也只能忿忿咽下了嘴边的话。御堂转回头,只见大隈撂下话筒也站了起来,向他扫来一眼:“这不是由你决定是否认同的事情,御堂君。菊池的人已经到了,就让我们听听这位佐伯君能做出什么解释吧。”
“专务......”
在他身后,高岛也弯着嘴角起身正正领带,小野从他身边穿过去,为两位董事打开办公室的门。大隈没有再等御堂,领头穿出去,只淡淡扔下一句:“御堂君,以你的资历应该不需要特别提醒才对——这里不是东大的模拟法庭。”
御堂张了张口,站在花池正午的阴影中,望着门口随着门扇斑驳晃动的人影,终于攥紧了拳。